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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图进城记

日期:2019-11-26 11:14

  儿子知道高血压的厉害,劝他只料理家务,不能再种地。他听了儿子的话,只种一分多菜园,100棵红薯,200株玉米,一分豆子,一分芝麻,二分半花生。说来说去,他并没有让一厘地闲着。他说,这些都离不了,多少种点,够自己吃,不用啥都去买。

  住院期间,儿子只要陪着他,就和他谈,一定得搬到城里,跟他住,不能再呆在乡下了。经此一劫,老图心有余悸。必竟,人,没几个不怕死的。老图才64岁,老伴去得早,那是她没福,他,起码想活到80岁呢。

  思来想去,老图决定安下心来,不再让儿子失望,做一下城里人试试。他想,真要是一年半载做不来,那就还打道回府。反正,老家的瓦屋,不漏雨,好着呢。锅碗飘盆都有,床铺也是现成的。电也没掐断,电灯泡,一拉就亮。柴火到处都是,一会儿能拾一大捆。留有后路,不用愁。

  老图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。种了一辈子地,到老了,还是闲不住。一亩二分责任田,怕撂荒,一身病,还要种。儿子和女儿,死劝活劝,就是不听。

  他有高血压,一直吃着药。可是,他总不当回事。一天,在村里开党员会,他听着听着,只觉得乡政府来的那个副书记,脑袋一会粗得像牛头,一会小得像只鸟。一会儿远得要飞走了,一会儿扑过来要牴他。他咬着牙,坚持着。一闪间,脑海里一晃忽,就啥也不知道了——从椅子上滑倒在地上。多亏人家及时把他送到了医院,住了半个多月,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。

  先是七只鸡,立即被女婿用摩托车带走了。第二天,女儿向他报告,路上丢了两只,闷死了两只,活的,只剩下了三只。其实,女婿拐了个路,去看望朋友。朋友劝他喝酒,就慷慨取下两只,做了下酒菜。又两只,回家就杀了,为两个上中学的孩子,补养一下身体。老头儿气坏了,大骂了女婿一场。儿子笑着劝他说,“鸡进了你外孙们肚里,全当是你招待了他们,有什么好心疼的。”老头儿气呼呼地说:“少下多少蛋啊!”

  儿子和女儿,争着孝顺,都劝他去住。劝得没法子,农活闲了,他也去住几天。可就是住不长。他念家,放心不下。家里有七只鸡,一只小叭儿狗,一只浅黄色的猫。他要是不在家,就得托邻居照料。出门在外,这些张嘴东西,不能缺食,否则,饿得纷纷叫,团团转,他心疼。

  最糟糕的还是解手。小手倒是没啥,一遇到大手,他就犯愁。他总是在儿子儿媳不在家的半晌时间,偷偷地解决这个问题。试着按儿子教的方法,稳稳当当地坐在马桶上。嗯,是的,的确挺舒服。可是,在老家,蹲在一道沟坎上,甚至是两块砖头上,习惯了。这样四平八稳地坐着,怎么也使不上劲。坐了将近一个时辰,问题解决不了,白出一头汗。无奈,提着腰带,伛着腰,到小区外面,四处找公厕。附近没有,又不敢问。单位里应该有,又不好意思进去,怕看门的问:“喂,你找谁?”碰见一个工地,瞅瞅四下无人,就在草丛里蹲了下去。走得急,忘记带手纸了,四处觑,连个小石头也不见,扒拉下一把草,随便了事。

  老图看了,听了,长久不语,两串泪珠,落在自家脚上。

  小菜园子,也荒废了。他心疼地,栽了几棵果树。

  这一年,老图的老婆去世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孤孤单单地生活。他有一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儿子是大的,在县城工作,早已成家立业,孙儿已上了高中。女儿嫁在附近农村,全家务农。

  周五下午,儿子就也赶回老家,和他谈了两天又三个晚上。最后,终于把老图劝转了。他同意到县城去,以后跟儿子在一起生活。的确,那次晕倒在厕所,对他触动很大。当时,要是没有马三,很可能,他就去找老伴了。

  三、

  想吐口痰,过去在农村,随口像利箭一样,喷地一声,就射在了地上。现在,时刻铭记着儿子教导的,要做文明人。嘴里含着一泡痰,在明光光的实木地板上,四处找痰盂,或者是钻到卫生间,吐到抽水马桶里。有时,就忘记了,又习惯性吐了下去,地板上,浮起一块硬币大小的污迹。急忙用拖鞋去踩,又画了一幅画,难看无比。于是找了一块抹布,学儿子那样,蹲着腰擦。拖鞋上沾的还有,一路踩过,绽出杂沓的灰印。又用拖把来抹,索性连拖鞋也去下来,冲一冲。

  儿子和女儿,都放心不下,每天早晚,不知要给他打多少次手机。有一天上午,他外出去看戏,手机忘记带了。儿子和女儿,再打无人接。急得没办法,儿子干脆开着车,心急火燎地跑了80多里,回家来找他。他使的是老式手机,没有来电显示。再说,他也不会看,哪知道有什么未接电话!一看儿子回来了,不客气地埋怨他,竟嘿嘿笑着说:“我呀,你妈在那边把着门,不让我去,死不了!”儿子气得直掉泪。

  大家都这样说,老图也就信了。实在,到儿子那里小住,他也有这种感觉。但是,这倒不是主要的,在意的还是媳妇的那张脸,那张脸上的两只眼。儿媳妇人不错,话不多,一面笑,一个“爹”字,喊得光滑圆润。她在药监局上班,比儿子忙,下乡检查多,整天起早贪黑。她早晨基本不吃饭,中午和晚上,在家吃饭也少。休息日,也闲不住,请吃饭,请打麻将,请烧烤,朋友多,应酬忙。儿子在县政协上班,只是一个中层副职,一年之中,除了年初开一道大会,没啥事。他除了不停地看武侠小说,玩手机,在一个平板电脑上打游戏,剩下的,就是做家务。他脾气好,饭都是他做的,能烧几个不错的拿手菜。衣服都是他洗的。休息日,他的兴趣是打扫卫生,把房间全部收拾一遍。他用一条湿毛巾抹来抹去,任何死角都不放过。

  老图住院期间,女儿回老家,帮助看门。后来,女儿来医院照料,一个侄子住在那里。毕竟,老家离不了人。女儿和侄儿一给他打电话,没说上三句,他就要问那七只鸡,一条狗,一只猫。还有,缸里的600斤麦子,晒了没有?园子里的菜,浇水没有?什么,庄稼地里长满了草?唉,算了吧,顾不得了。

  晚上,儿子陪老图散步,一条街一条街地转。走着讲着,指东捣西,把县城的变化讲了个底朝天。老图过去来过几次县城,但是,变化太大了。哪来的这么多这么高的楼?哪来的这么多的人?儿子说,大部分是农村人进了城,要不,农村现在咋空荡荡了?老图感慨道:这鬼城市,真是个吸人机!

  儿子委婉地引导他,要注意自身卫生啊。比如洗脚,他过去在老家,一周才洗一次。现在,天天得洗了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儿子就把热水盆端在了跟前。不能不洗吧?整天让儿子端水盆,心里也过意不去。又不是卧病在床,不能动弹,咋能这样呢?得自觉。以后,要睡觉了,先到洗浴室里,自己接了热水,坐在一把小椅上,洗了再睡。

 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,老图来城里后,第一件事,就是练习解大便。半晌的时候,儿子们不在家,他就闭了门,拴上锁,蹲在马桶上练习。开始的时候,怎么也找不到感觉。他想出一个办法:一只手使劲抓紧膝盖,一只手不停地拍打麻木的屁股,直到拍得生疼。这法子果然有效。天哪,问题终于解决了。肚子里那个舒坦啊。老图哼起了戏。

  二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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